ddns 2007-9-14 08:59
渔殇:一个渔村的十年兴衰之变
污染与过度捕捞致使渤海近海日渐贫瘠,渔民靠海生存变为“弃船上岸”,山东无棣县水沟村面临转型困难
从地理上看,漳卫新河像是渤海伸出的一条温柔手臂,山东无棣县水沟村曾被她搂在怀里呵护过多年。但村民们说,现在这条“污河”已成为缠在他们脖子上的绳索。
除了渔船,水沟村没有其他的生产资料,家里有多大马力的渔船,是村民们衡量财富的标准。七八年前,水沟村盛极一时,当时,这个只有1200多人的小渔村,仅100马力以上的大船就有98条。
而在过去的三四年时间里,这一数字迅速缩小,目前,仍在坚持捕捞的渔船,只有30余艘。
直接的原因是因为水产资源的快速减少。
断了生路的一部分渔民被迫迁居,村里约有三分之一的房屋空置,村里的常住人口缩减到了800多人。
病船“鲁棣5481”
从2003年开始,近海的鱼虾已基本灭绝。村里的船队开始分化:一部分在远海长期驻守,另一部分便转行担任运输船。
在家里等了一上午,郭凤娥失去耐心,9月2日下午1点,她夹着纸烟心急火燎地来到码头。
藏青色的鲁棣5481仍然斜靠在码头上。
昨晚,这艘船从70海里外,把全村10多艘渔船两天的收获拉回水沟村。就600多筐,除了虾皮,还是虾皮。并且数量也不多,约24吨。这让家里的妇女们很不满。
按照行程,当天早上,李振东就应驾着他的鲁棣5481重新返回70到100海里外,寻找村里的船队。但直到下午还没动身。
听到郭凤娥又在码头上催促,李振东从船舱里伸出沾满油污的脸:“急什么?现在去了也没有货。”语气有些不高兴。在昨天回来的路上,他听出发动机有些问题,现在正在维修。
李振东靠把村里渔船捕捞的货从远海拉回来赚钱。但昨天这一趟,他的收获远远低于预期,依照协议,他每拉回来一公斤货赚一角三分钱,昨晚的24吨货他能赚到3120元,刨去6个工人的工资480元,来回消耗近两桶柴油约2000元,再加上在船上烘烤虾皮用的煤和盐的费用,留给他的所剩无几。
鲁棣5481已行驶了20年,一度和村里其他90多艘大船一样,是村里捕捞的主力。10年前,渔民们在漳卫新河入海口就能捞到鱼虾,并不需要运输船。
但从2003年开始,近海的鱼虾已基本灭绝。随着每次出海航程越来越远,村里的船队开始分化:一部分经营惨淡者被淘汰;那些坚持下来的,则必须在远海长期驻守打捞,于是,一部分便转行担任起运输船的角色。
今年8月16日禁渔期结束后,村里现存的30条渔船,大部分到了唐山附近的海域捕捞。鲁棣5481每天把淡水、食物等物资拉过去,再把船队捕捞所得拉回村子。
回忆中的渔村盛况
“那时的渔村远近闻名,码头总停泊着一百来条船,渔船回来晚了,根本就没有地方停。”
在村里的老人看来,目前这样一种作业方式不正常,“这样长年累月驻守在海上捕捞,人累,海也累。”赵清亭,58岁,多年的老船长。
多年的海上生活让赵清亭患上了类风湿。不过每天,他都要到河边走一圈。有时,自己还摇着小船在河里撒上几网,“网不到鱼虾,也可以找找乐子”。
他指着鲁棣5481上成堆的煤块说,“以前,村里的虾皮都是拉回来以后统一用盐炒,而现在因为打捞时间长,就这样在船上直接炒,虾的味道已经远远比不上以前了。”
水沟村中央,仍有一堆废墟,3年前,这里是村里集体加工虾皮的地方。当时,邻近的几个村子的捕捞规模都比不上水沟村。
赵清亭指着废墟旁两个一米多深的池子说,当时因为捕捞的货物量过大,渔民忙不过来的时候,还会在这里酿制虾酱。
这堆废墟显然激活了老赵对于水沟村往日繁荣的追忆。
据他介绍,上世纪70年代水沟村只有200多户800多口人,但随后的富庶吸引了山东、河北等地的渔民,到上世纪90年代初,村里的人数扩展到1200多人。新来的居民很快也一样变得富裕起来。
当时村里一个家庭一年收入四五万没有任何问题,到1998年的时候,这里已经是在河北南部、山东北部小有名气的海产品加工基地,主要以虾皮为主,形成了产供销一条龙的配套服务。
“那时候,村里的饭店就有15家,来往的客人不比埕口镇少,江苏、浙江、陕西的一些大客户甚至住在村里下订单。”赵清亭说。
当时,赵清亭也还是十里八乡知名的船长:“那时的码头非常热闹,总是停泊着一百来条船,渔船回来晚了,根本就没有地方停。”
1995年,村里统一规划,给每家每户建房子。富裕的村民们甚至自己掏了15000元在村口立了一个“渤海渔业第一村”的牌子。
坐在一艘废弃渔船锈迹斑斑的船头,赵清亭说,好年头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下午6点,李振东的鲁棣5481终于维修完毕,吐了几口黑烟便转身向10公里外的出海口驶去。
“机器越来越好了,但是货却越来越少了。”看着鲁棣5481越来越远,赵清亭转身离开了码头,“已经好多年没有见到过鱼了。”
“只有卖房发工资了”
船东郭凤娥家全年投入捕鱼成本约51万元,两天的辛劳成果,算下来还亏2000元。
9月6日清晨,被朝阳点亮的水气,裹着犬吠开始在村里蔓延开来。一声接一声,喊醒了沉睡的村庄,也喊醒了睡得并不踏实的郭凤娥。按时间推算,早上8点,是李振东的运输船再次回村的时候。
在过去的一个多星期里,自己家的收成并不乐观。这天会怎么样,揪着她的心。再者,丈夫出海已经半个多月了,安全也让她担心。今年6月份,邻村一个渔民掉到海里丧生。
起床整理了一下院子里的箩筐,郭凤娥拿着一个馒头一根大葱,一边吃着一边来到了码头。
朝阳在河滩上开裂的旧船身上勾勒出一丝亮色。村里的妇女们三三两两地都来了。
8点,鲁棣5481准时在河流转弯处跃现。尽管看不到船上货物的多少,但是有经验的妇女已经从船只高高悬起的吃水线判断出今天的收获并不多。
“还是空船啊。”人群中弥漫着沮丧的气息。
约半个小时之后,郭凤娥把自己家的32筐虾皮以2800元的价格卖给了一个来自外地的渔贩子。这是郭凤娥家的渔船在过去48小时中的收入。
中午,在自家院儿里,郭凤娥和邻居讨论着收成。这样下去,她家距离破产并不远了。
每年,她家那条180马力的渔船需要消耗柴油150桶(180公斤装),共计15万元,7名雇工需签全年合同,工资共计23万元,一年更新网具需要花费7万元,烘干货物所需要的煤、盐需花费5.5万元,给国家缴税4320元。总计约51万元。
而每年的作业时间,除去两个月的休渔期、一个月的冬季不能捕捞、两个月的起风天,正常作业时间,只有约210天。
也就是说,每天他们家至少毛收入2400元才能收支平衡。
“这样子算来,这两天就亏了2000元。”郭凤娥说。
和郭凤娥家隔着一条街道的吴卫兰家,拥有和前者马力相仿的一条渔船。吴卫兰当天的收入稍高一些:“卖了3700元,但也还是亏。我已经跟当家的商量过好几次把船卖了算了,但是担心卖了船找不到活干,所以一直坚持着。”
“但是如果今年的年景一直是这样,年底,我便只有卖房子来给工人发工资了。”吴卫兰说。
在水沟村,“卖房还债”并不是戏言。曾经总资产在村里名列前茅的王玉强,便在2005年卖掉了房子还贷款。
王玉强老家在河北,1992年的时候,他听说在水沟村打鱼,收入比在家种地多好几倍,于是就来到这里,学习捕鱼技术,不到三四年,渤海湾就回报给他了一艘价值三十多万的第一条船。
1999年,他又花了三十多万,买了第二条船。谁知翌年水产资源便急遽下降,支撑了不到一年后,宣告破产。为了还贷,王玉强卖掉了自己的新房,搬进村里临时搭起的简易棚,———这是他们花几千元钱买下来的。
王玉强的破产引发了村里养船户破产的多米诺骨牌。从2001年开始,几乎每年都有大约十艘船退出,其中绝大部分船主,是破产退出的。
“渔民的财产,都在船上,而船又太贵,所以尽管一度号称小康村,但是一旦打不到鱼,绝大部分村民便不名一文,并且还要欠银行贷款。”水沟村村支书信连海解释道。
渔业萎缩引来大萧条
村里的4家加油站只剩下一家,修船厂工人发不下来工资。周围的零配件个体户、饭店都纷纷破产。
养船户破产,影响到了整个水沟村的其他产业。
在村里开饭店的孟繁强是目前水沟村最有“背景”的村民,他的爷爷孟宪荣是建国后无棣县水产局第一任书记。
1999年,孟繁强在码头旁开了一个加油站,刚开始生意非常好。渔船加油,都是先赊账,渔货卖钱后再还油钱。但从2000年开始,大批渔船破产,他的油钱收不回来,欠了银行20多万的债。“到2004年,便只能破产,并把自己的房子卖了还债。”孟繁强的母亲徐桂芬说。
“村里的4个加油站,3个都破产了。”老人并不认为是儿子经营有误。
经历过3年前儿子卖房还贷的恶梦,徐桂芬现在对儿子的生计非常担心:“以前,村里开饭店的有15家,现在都只剩下3家了。过来做生意的人越来越少,这往后,饭店怎么开呢?”
受影响的并不仅是加油业
渤海给过38岁的王宝辉曾经的幸福,也给了他现在的贫困和一身疾病。他24岁上船,家里也曾小有积蓄。6年前,因为长年在海上作业患了风湿,王宝辉下船在村里的船厂打工修船。而村里的渔船越来越少,船厂的生意也越来越差。
“前年全年收入7000多元,去年差不多5000多元,而今年到现在一分钱都没有。船厂几乎不需要我做活了。”
在他破旧闷热的屋子内,王宝辉掀开被子:他的左腿发生病变,大腿的肌肉已经萎缩,差不多和小腿一样粗细。
去年,14岁的儿子初二辍学,现在孟繁强的饭店打工,每个月500元钱工资,是家里收入最高的人。
而在船厂旁边卖渔船零部件的信德亮介绍,水沟村的船厂在无棣县至黄骅港一代是有名的。1998年的时候,每天就有60多艘同时在修。而现在一切都变了。今年即使在休渔期,也只有30多艘船来维修。
“船厂附近以前6家卖零配件的个体户,两家都破产了。”信德亮说。他认为船厂生意的萎缩表明无棣至黄骅港一代的渔村,肯定面临着和水沟村同样的困境,“所有的村子都不好做,都想把渔船卖了。”
“渔船在附近卖不出去,今年5月份,村里有人想到辽宁把渔船卖了,但是还没动身,就有辽宁人来村里要转让自家的船。”信德亮说。
母亲河成祸源
上游排放废水后,近海大量鱼虾死亡。同时,增加了捕捞先进技术,海里船多得已找不到下网的地方。
在村民们看来,水沟村灾难的源头是因为漳卫新河变了。
在回忆里,是漳卫新河给了水沟村一切。“20年前,站在河边扔一块石头,都能砸到鱼。”58岁的张金刚说。
但是,从1997年开始,漳卫新河开始变脸,有时赤色,有时黑色。
据无棣县环境监测站的数据显示,2000年9月至2001年4月,共有来自上游的三亿立方超标排放的废水,通过漳卫新河,排入了渤海,造成无棣县境内及近海区域鱼、虾、蟹和幼鱼苗的大量死亡,50%以上的渔船无法正常作业。
“当时村里臭得没法住人。”张金刚说。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近海的渔业资源开始减少。
当近海的渔业枯竭后,渔民们被迫把原来的小船换成大船,———1999年开始,水沟村出现了小船换大船的潮流———到远洋寻求资源。
“而小船换大船,在配齐所有渔具之后,往往需要40多万。一旦大船仍然捕捞不到水产品,便只有破产一个解决途径等待着他们。”埕口镇政府的一名刘姓官员说。
而渔业资源匮乏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过度捕捞。
水沟村的村支书信连海是一个老渔民:“1988年以前,都采用的是原始的钉桩捕捞法,后来技术更新,改成了移动捕捞,渤海湾的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到最后船都找不到下网的地方了。水沟村曾和辽宁、河北的渔民发生过多次纠纷。”
渤海古称沧海。沧海一粟,就是形容渤海之广大,人之微小。可是如今的沧海却被人们用渔船和渔网填满了。“海里的船多得就像饺子一样。用的网都能挂在窗户上当纱窗了。”信连海说,现在水沟村的渔船上基本都装了雷达、卫星导航、声呐探鱼等设备。
但是,尽管船越来越大、设备越来越先进,但是捕捞到的产品总量却并没有增加。
无棣县海洋资源管理局副局长刘玉良佐证了这一事实:“从全县的角度看,海洋捕捞业这几年一直是零增长。”
事实上,船走得越远,水沟村的捕捞成本就越高。“柴油的价格在过去的10年里翻了一番,但是,虾皮的价格却并没有跟上。”
何去何从
渔民弃船后无事可干,又无耕地可种,除了外出打工,没有别的出路。
6年前,郭凤娥曾希望儿子信洪亮能成为一个渔民。“他爸爸把他带到船上,才干了一天,就哭喊着要下船,说‘你再让我出海,我就从船上跳下去’。现在的小青年,都已经不愿意再出海了。”
就谋生而言,村里20岁左右的年轻人有更多的选择。他们宁愿去旁边鲁北盐场拿一个月800元钱的工资,安逸,也安全得多。
但是,40岁的付金成在重新就业上遇到了麻烦。2003年,他贷款9万元换了一条140马力的大船,仅运转了两年就宣布破产。随后,他到村里其他人的船上打工。“但是去年的工资到现在还没有拿到。”
今年2月份,付金成第一次走出水沟村。“在塘沽呆了两个月,我除了打鱼,什么都不会。”于是两个月后,他又回到了村里。
“很羡慕农民啊,至少,他们还有耕地可以保证生计。”付金成说。
从去年开始,村里一些无所事事的妇女开始尝试养殖兔子,但是并不顺利。
2005年,魏金凤在家养了100多只兔子:“当时听说赚钱,但是今年6月卖了60只,当时饲料花了1500元,但是兔子却只卖了1090元。”
而更多的渔民将加入弃船的行列。陈强,是水沟村截至目前的最后一个弃船者,今年6月份休渔期来临之前他卖掉了自己的船,此后一直无所事事:“我敢打赌,剩下的二十多条船会在年底垮掉一半,我问过他们。”
无棣县海洋资源管理局副局长刘玉良对记者说,从2004年开始,无棣县开始对所辖4个渔村的1500名失业渔民进行技能转业培训,并通过县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县工会、县妇联等机构对外联系就业机会。
“我们县有76.48万亩的海水养殖面积,这些失业的渔民可以到拥有这些养殖面积的正海科技有限公司承包海水养殖面积,或者学习新的谋生技能。”刘玉良说。
9月6日中午,烈日下,水沟村的妇女仍在晒场上寻求她们明天的生计。一个好消息是,她们的背后50米外将会有一个较大规模的船厂,在今年10月竣工并投入使用。
“这将会给水沟村提供一定数量的就业机会。”信连海说。